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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娘

时间:2012-04-22来源:本站原创 作者:岳瑞 点击:
  娘娘死了。
  娘娘姓金,具体叫金什么,没人知道。
  娘娘的娘家,离我们这地,大概二百多里路吧。具体地方也没人知道,她自己从来不说,她男人想必是知道的,可他男人早就死了四五十年了,让人民政府给枪毙了。
     那时娘娘的第一个男人,是个土匪,还是个头头。听说长得奇丑,一脸麻子,外号就叫“大麻子”。大号叫张启源。
  “娘娘”这个称呼,有点费解,我母亲知道其中的真义。我的姨母也知道.她俩都叫金老太太为“娘娘”,并且也只有她俩这样称呼。
  “娘娘”的读音是平调,意思大概是比亲娘稍差点,比干娘稍近点的关系吧。我则称呼娘娘为奶奶。
  现在我说一下为何要写这篇文章,写娘娘这个并非什么名人的人物。俗话说,知恩图报,受人滴水之恩,当以涌泉相报。我是受过娘娘的恩惠的。在我饥饿的童年记忆里,唯有娘娘为我饥饿的心灵和肉体,送来些许的慰藉。我的父亲和母亲也是受过娘娘的恩惠的。受人恩惠,总是记挂于心,念念不忘的。
  客观地说,娘娘在村里的口碑并不怎么好,可别人的评价,并不能降低娘娘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和份量。我对她一直是心怀感激的,并且时时试图去回报她。然而很遗憾,我没有报答过她一点什么。
  娘娘死了。
  在她改嫁到远离我们的一个渔村的若干年间,我们有去看过她一次。听说,在临死的前些日子,娘娘还真念叨我的小名。这小豆子呀,这些年也不抽空来趟,让我瞅瞅,啥模样了,变了多少哇。
  娘娘的骨灰,是她的女儿萍萍带回来的,我叫萍萍为萍姑。萍姑一见到我的母亲,就紧紧地抱住了母亲,放声大哭,劝都劝不住。我在旁边,不忍心听,亦不忍心看,只是落泪。
  无论从物质上,还是从精神上,娘娘都不会再接受我的报恩了。我只好作这一篇小文,记叙娘娘的一些事情,权当为娘娘立个传吧。
  娘娘第一次嫁人的时候,还不到18岁。她跟张大麻子的婚姻,听说有两个不同的说法。一是娘娘的娘家图钱,收了张大麻子好多彩礼,就把女儿送进了土匪窝了。另一个说法则为娘娘是被张大麻子抢回来的。说是张大麻子带着几个人几杆枪,窜到东山里,瞅准娘娘的美色,没费事就搁毛驴子上驮回来了。
  对于第二种说法,村里人说这事我姥爷清楚。我姥爷跟张大麻子是拜把子兄弟,也是土匪,后来还干过几年国军。我曾就这事问过姥爷,姥爷不搭理我。问急了,两眼一瞪,脸色阴沉。姥爷在文革中被整怕了,忌讳旧事,我也就不敢再问了。
  但是,有一点可以肯定,这桩婚事,娘娘不是出于自愿。看看张大麻子,五短身材,皮肤黝黑,一脸大麻点。再看看娘娘,身材高挑,皮肤白白的,大眼睛水汪汪的,表情冷艳纯美。这样的两个人,能般配吗?
  鲜花插在牛粪上!
  可这就是姻缘,并且存在了七年,直到张大麻子被枪毙。
  婚庆的当天晚上,土匪窝大摆盛宴。张大麻子还算明白,知道当晚要干啥。没喝醉,仅喝了九成,剩下一成,还可以走路、看物、听个话语。
  酒毕,张大麻子歪歪斜斜走入洞房,喽啰们就趴窗户下听动静,一开始没动静,光听见张大麻子喘粗气。喽啰们屏住气息听。
  有动静了!
  “哎哎哎,别别别……”张大麻子的动静。
  喽啰们纳闷,大掌柜的叫唤什么?
  再往下听!
  吱纽一声,房门开了,张大麻子走出来,骂:“滚!王八蛋!再听把你们鸡巴都剪了去。”
  喽啰们一哄而散。
  娘娘披着红盖头,坐在炕沿上。张大麻子歪着身子进去的时候,娘娘微微有点哆嗦,身子往墙边直挪。我这样写,大家不要误会,窝当然不知道当时的细节如何,这只是根据长辈们的闲谈而做出的合理猜测。
   虽然喝酒不少,但张大麻子身手利索,过去一把就拽下娘娘的红盖头,看着娘娘的美色,张大麻子把持不住,喘着粗气,一张臭嘴凑上去就要亲娘娘。
  “哎哎哎,别别别……”张大麻子直叫。
   咋回事?
  娘娘的手上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剪刀,正抵住张大麻子的喉头。娘娘怒目圆睁。
  张大麻子脸上立刻变了色,酒意全无,这剪刀一使劲,脖子一穿透,那可就……
  张大麻子再也没放个屁,举起双手,慢慢退后,这下也不歪歪斜斜了。九成酒,全吓没了。
  张大麻子悻悻地站在洞房外头,这小奶奶,想对付我!
  张大麻子快速地转动着眼珠子,寻思,哼,小姑奶奶,我就不信,驯服不了你。一抬手,从屋檐底下搞下他的打马鞭。终归是土匪,想的还是土匪招数。
  张大麻子得意地再次跨进洞房,轻松地晃动着手里地打马鞭。
  娘娘坐在炕沿上,手里仍然紧握着那把剪刀。满怀戒备地盯着他。
  张大麻子慢慢踱着小方步,转向娘娘。
  “姑奶奶,这回我看你用哪一招……”张大麻子阴险地笑着说。
   说时迟,那时快,但见刀光一闪,娘娘手中的剪刀,调了个个,那锋利的刀尖,正紧紧顶在娘娘自己那白皙的脖子上!
  “你别过来!”娘娘尖叫着,大有欲死之意。身体绷得僵直。
  “别别别!小奶奶,你放下,放下剪刀,别伤着喽,我不过去就是!”张大麻子呆若木鸡,怔在那里。
  娘娘的眼中,溢出了泪花。愈发显得娇艳,让人爱怜。
  “你过来,我就死给你看!”娘娘语意决绝。
   张大麻子不敢动弹,他已看到娘娘内心深处的倔强。
  “小姑奶奶,何必呢?你跟着我,有吃有喝,要啥有啥,享尽一辈子荣华富贵,那有多好哇!那玩意,一划拉,就出血,你疼,我心里更疼,小姑奶奶,求你了,放下那玩意,好不好?”看着娘娘那模样,张大麻子,这土匪老大,心里还真难受。
  “你出去!你出去!”娘娘根本就不为他的谗言所动。
  “今天是大喜之日,你是我的老婆呀,不睡洞房我上哪睡去?”张大麻子有点低声下气。
  “你——出——去!”娘娘发出很尖利的声音,让人心惊胆寒,那剪刀晃了两晃。
  “好好,小姑奶奶,我出去!我出去!”张大麻子一败涂地。
  新婚第二天,张大麻子大概心里憋屈得慌,带上人马奔东山里去了。到第四天晚上,带回一麻袋金银珠宝,听说抢了几个大财主,闹得东山里那边人心惶惶。
  当夜,土匪窝里摆酒庆贺。酒过三巡,张大麻子一摆手,叫过一个小土匪,“狗蛋,拿几付上好的首饰给太太送去,听着,要叫她姑奶奶,不对,要叫亲姑奶奶!听明白没?”
  “听明白了,掌柜的,我这就拿去!”叫狗蛋的小土匪忙不迭地答应道。
  这回,小姑奶奶该露个笑脸了吧!张大麻子一边喝酒,一边美滋滋地想。
  正美着,小土匪狗蛋跑过来了,手上捧着几件精美的首饰,“掌柜的,亲姑奶奶把这一堆好玩意全扔地下了,还摔碎了一支玉镯,你看看。”
  “哎,”张大麻子端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,长叹一声,“收起来吧!”
   张大麻子一口喝光碗中酒,又立马倒了一碗,咕咚咕咚喝下去,抹抹嘴,瞅我姥爷,我姥爷就坐他对面。
  “老二呀,你大嫂这两天吃东西没有?”
  “大哥,吃了,送啥吃啥,没饿着。”我姥爷回道。
  “好,好!”麻子张又倒满一碗酒,“来,老二,大口喝,不醉不休!”
  “好,不醉不休!”我姥爷举碗示意。但我姥爷是个很理智的人,跟张大麻子喝了大半天,愣没醉。张大麻子则两眼发直,舌头根子发硬,说话都变调了,“老…老二,你大..大大嫂”,张大麻子拍打着胸口,“佩服!我真他娘的佩..佩服!好样滴!她..她要不跟..跟我过日子,你..你…你一枪崩了我!”
  你听,娘娘要是不跟张大麻子过日子,张大麻子还叫我姥爷把他张大麻子给崩了。这大土匪,看来还真从心里看上娘娘了,喜欢上她了。用现在话说,那叫真爱。
  我姥爷一拍胸口,接张大麻子的话茬说:“放心,大哥,你叫我咋办我咋办!”
  张大麻子抡起大巴掌,啪!一拍八仙桌,震得桌面上的菜盘酒碗小碟子直晃荡,满院的土匪都扭头来看。
  “好…好兄弟!真…真…真是好兄弟!喝…喝…喝酒!“张大麻子语无伦次。
  当夜无语,张大麻子一直睡到次日黄昏,掌灯时分,张大麻子下了炕,脑袋瓜子仍然木乎乎的,喝水,尿完尿,张大麻子没心思睡了,他惦挂着娘娘呢。沏了一壶茶,一边品,一边寻思。别看张大麻子是粗人,一壶茶品没了,一个办法也想出来了。
  待到吃过晚饭,张大麻子倒了一脸盆温水,两手端着进娘娘屋里去了。
  那是一盆洗脚水。
  娘娘也刚吃过饭,依然坐在那炕沿边。看到张大麻子进来,娘娘想要站起身来。
  “别动,小姑奶奶,甭拿剪刀!”张大麻子说,“我保证,不动你一根毫毛!这是洗脚水嘛!”张大麻子把水盆放到娘娘脚下,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  “我不用!”娘娘冷冷地说。
  “别,小姑奶奶,你三天也没洗次脚吧?听说三晚上没睡?哎,别苦着自己,遭这个罪图啥呀?洗洗吧,啊?”
  娘娘低头看看水盆,又抬起头,盯着张大麻子,不语。
  “甭瞅我,再瞅也是一脸大麻子!好好洗洗脚,睡个好觉,别寻思别的事,啊?!”张大麻子象哄小孩似的说。
  娘娘没动弹,也没吱声。
  “哎!”张大麻子叹口气,“你不洗,我可要端走了?”他趋前一步,突然伸出两个大巴掌,一下子就抓住了娘娘的两只小手。
  “放开我!”娘娘大叫,试图挣脱出手来。
 “嘿嘿,我是个土匪,我能放开你吗?哈哈哈哈哈…”张大麻子大笑。



作品集岳瑞 责任编辑:秋雨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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